潮汕方言電影《給阿嬤的情書》,像一封被南洋咸濕海風浸潤過的僑批,跋涉了半個多世紀的光陰,悄然落到人們手心里。它不疾不徐地鋪展著,將嶺南的晨昏、灶臺的煙火、繡繃前的凝眸、戲臺上的婉轉(zhuǎn),都揉進了光影之中。這是一場對母親與故土的凝望,也是一曲獻給所有在歲月深處默然堅守的女性的長歌。
影片最動人的地方,在于它從不刻意展示什么。那些古老的非遺技藝,沒有被供在神龕里,而是鐫刻在潮汕人最尋常的日升月落中。它們是一粥一飯的溫度,是一針一線的牽掛,是人與故土之間從未斷絕的臍帶。
南枝在異國他鄉(xiāng)支起的那個小攤,油花在鍋邊細碎地綻開,她手指翻飛間,米漿裹住鮮嫩的菜蔬,成了一個個晶瑩潤澤的無米粿。這傳承百年的粿品手藝,不單養(yǎng)活了流落異鄉(xiāng)的人,更是無數(shù)過番客在南洋站穩(wěn)腳跟的那一捧溫熱底氣。而淑柔呢?她在灶間腌制橄欖菜,青欖與芥葉在鹽粒和光陰里緩慢交糅,那烏亮的一壇,是后來漂洋過海銷往東南亞的“思鄉(xiāng)菜”。多少海外潮人,在異國的暮色里啟開罐口,只消一口咸香入喉,萬重山水便化作了眼前舊時家園的模樣。
有潮汕人的地方,便有茶。這句話在影片跨越的漫長歲月里,成了一句無聲的箴言。無論是淑柔老宅那斑駁的天井里,還是南枝在南洋街頭的簡陋攤棚下,總有一套工夫茶具靜靜地煨在炭火之上?!标P(guān)公巡城,韓信點兵“——潮州工夫茶藝歷史可追溯至宋代,于2008年列入國家級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名錄,更是“中國傳統(tǒng)制茶技藝及其相關(guān)習俗”的重要組成部分,后者于2022年成功入選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(zhì)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作名錄。工夫茶在片中化作了游子與故土之間最綿長默契的語言。一杯滾燙的單叢入口,唇齒間回蕩的,是半生漂泊的風塵,也是故園從未冷卻的余溫。
村頭那棵大榕樹下,樹影碎了一地。淑柔和女伴們圍坐在一起,指尖拈著細針,在潔白的布帛上飛針走線。這便是融匯了西洋紋樣與潮汕刺繡的抽紗技藝。那些繁復的花朵與藤蔓,在她們低頭抬頭的間隙里,一寸寸蔓延開來。一針一線里,縫進去的是持家的勤勉,是對兒女無聲的守護,更是對南洋那端遲遲未來的音訊的漫長守候。那些絲線如此纖細,卻足以承載一個時代女性的堅韌與深情。
影片開篇,地動山搖的鑼鼓聲驟然響起,英歌舞者們畫著臉譜,手持木槌,騰挪擊打,那股子“中華戰(zhàn)舞”的剛勁雄渾,讓銀幕前的觀眾都為之震顫。也正是在這“營老爺”的民俗巡游中,扛著鏢旗的淑柔從人群中走來,木生遠遠望見,便是一眼萬年。非遺民俗成了這場情緣最質(zhì)樸的注腳,深情而又莊重。待到淑柔晚年,陪伴她度過閑暇光陰的,是那委婉輕俏的潮劇唱腔。四百余年的古老聲腔,像一脈溫潤的溪流,浸潤了她一生的悲喜,戲里戲外,皆是人生。
影片最柔軟的那根弦,撥響在“出花園”的成人禮上。七月初七夜,孩子告別童年,邁向成人。淑柔提筆在南枝代寫的家書中寫道:“大妹已亭亭玉立?!敝贿@一句,一個母親跨越山海的自豪與欣慰,便躍然于紙。而那句“敬你持家有方,但切莫過于節(jié)儉,一切有我”,更是那個時代最深沉也最笨拙的告白——情義與信諾,不必言說,全在那一封封泛黃的僑批里,在日復一日的等待里,在托人輾轉(zhuǎn)寄回的那幾張銀票里。
光影終會散去,但銀幕里那杯工夫茶的回甘,橄欖菜的咸香,抽紗帕上針腳的細密,英歌槌聲的震蕩,卻會長久地留在觀眾的感官記憶里。這封《給阿嬤的情書》,寫的是一份家族的記憶,一座老宅的溫度,更是一個族群穿越風浪、不忘來處的精神地圖。它讓人看見,那些被稱作“非遺”的事物,從來不是博物館里冰冷的展品,而是一代代潮汕人用畢生光陰織就、煮沸、腌透、唱出的滾燙生活。

策劃、統(tǒng)籌 | 魏琴
文 | 記者 曾柯權(quán)
剪輯 | 記者 牛智杰
海報設(shè)計 | 范英蘭
素材來源 | 汕宣 潮宣 汕融 湘宣 潮州廣電 揭陽廣電 揭西宣
音樂 | 月下煮茶(《給阿嬤的情書》電影插曲)
出品 | 羊城晚報大美嶺南融媒體工作室
